《山海经》载,
西方有山小华,其兽多㸲牛,鸟多赤鷩。其草有萆荔,食之已心痛。有山符惕,神江疑居之,多怪雨,风云之所出也。
《拾遗记》载,炎帝神农时,有丹雀衔九穗禾,其坠地者,食者老而不死。
四更天的汴梁少了许些烟火气息,昨儿夜里恰逢大雪,残落一地玉兰。守城的禁军到了时间点换了下来,值守了一夜的少年们松懈了许些。
皇城转角巷里,卖烧饼的老人为这些少年们倒了几杯茶水,顺带便提了句坊间的传闻:“这前些日儿你们贴了皇榜寻医,官家这身子说的是寒疾,可这街坊邻里的都说啊,要真是寒疾哪能这样严重,里头该不是要变天了吧?”
领头的少年唾了口烧饼接道:“可不就是,这隔着道宫门不晓得情况,惹得我们瞧着点怪异都要慌上半日。”
恰有一乌衣男子捏着张黄纸往宫门方向走,少年便对着他嚷了声:“皇城重地,怎可四处……”
那男子闻声回眸,一双清淡无情的银眸衬得那若比莲花的姿容更是出尘,少年瞬时便失了声,愣怔着瞧那男子将黄纸翻了个面,露出“皇榜”二字,径直入了宫。
乌衣男子名为江疑,于符惕山司掌天下云雨,是大荒时代的神族,此番来人间揭这皇榜,实则是为向这大宋官家问一桩旧事的因果。
今朝官家本名赵询,如今年岁尚未至二十五。他九岁登基,当政十五年间扩大疆域千余里,但坊间最爱议论的还是他那俊雅容色。
江疑至内廷时候,官家“寒疾”恰巧再度发作,伺候的小黄门便慌慌张张请了江疑入内。摇曳的烛光将年轻帝王消瘦的影子映在画屏上,越过跪了一地的御医,攥着胸口衣襟半伏于床榻的官家抬眸瞧见他,眸中隐忍的痛楚骤然便化作了心圆意满的温柔:“不曾想死前还能遇着与她相关的事物。”
香炉燃起的迷雾缭绕在江疑身侧,他于朦胧里蓦然一笑,笑里半是怅惘:“你竟没有选择服食她。”
江疑记得,独活还未入世时,日里常喜于玉兰花间架个秋千晃荡,最出格的事儿也不过是于他身侧搅些乱子。
独活是神农时期最后一株九穗禾,昔年江疑自丹雀嘴里将她救下,又栽在符惕山浇灌千载助她化形。符惕山上的草木都说她是颇有灵气的妖,老老实实修炼定能有一番天地。
可江疑是天生的神,再如何厉害的妖也越不到神这条线来。于是独活怎地也不乐意老实修炼,反而时不时便凑到江疑身侧捣乱,不是拔了他自四海八荒新寻来栽种的花草,就是撕了他应承与九重天上仙子们纺织的各色云彩。
江疑为此恼她许多回,可她回回都湿漉着眼睛又是端茶递水,又是研墨添香,最终江疑被磨得没法子,便也只能由着她胡闹了。
后来有一年玉兰花开,独活突发奇想到人间寻觅机缘。这一寻便是十年,符惕山上少了株添乱的九穗禾,江疑栽花裁云都顺畅了许多。可不知为何,第十年木兰花开的那个冬春,江疑倚在玉兰花树下瞧着那些花草浮云许久,鬼使神差地竟学着独活的模样折腾了一遍。于是花没了、云毁了,江疑唇角竟添了一分笑意。
独活归来那日,江疑正于玉兰花树下煮茶。独活一袭红衣倚在他身侧,嘀嘀咕咕说着人间的见闻,其间屡次提起一名唤作“赵洵”的凡间帝王,于独活的话里,这位她陪伴了十年的大宋帝王温柔俊雅,不单懂吟词作曲、煮茶调香,更能作出一番治国安邦的好文章,只可惜处境艰难了些。
而后,独活话头一转,又提起先帝与赵洵的母亲,说他们分明彼此欢喜,却因身份悬殊多番顾忌,直至天人永隔也未能互通心曲,终是生生错过,实在惹人怜惜得很。
独活言辞之间总与那赵洵有关,江疑不知因何心里有些烦闷,听得频频蹙眉。他将煮好的茶推至独活面前,正欲再度与独活念叨一回神仙妖魔不应干涉人间之事的道理。独活却忽然凑近他耳畔,喃喃道:“独活不愿与上神活成赵洵父母的样子,上神可知,独活今年四千一百三十二岁,也,欢喜了你四千一百三十二载?”
彼时玉兰花花期恰过,纷纷扬扬落了江疑与独活一身,独活就这般瞧着江疑,弯弯的杏眸里是符惕山的玉兰花与江疑。
可是江疑只怔了一刹便推开了她,他说:“你是妖,除了妖,这天底下旁的与妖相恋都不会有好结局。”
“我偏要证明与你瞧!”
独活气急了,倏地起身将他推倒在满地玉兰花瓣上,扭头便走,江疑想拦她,可他犹豫了一刹。
独活再度离开符惕山了。她刚走的那段时间,符惕山每天都在下雨。江疑就这样躺在玉兰树下任凭云雨随着心绪翻卷了数月,方苦笑着抬手遮住了眼睛,而后起身整理好衣衫仪容,重新煮上一壶茶,倚在玉兰树下轻茗,自此符惕山上再无雨季。
符惕山里的草木为着这俩人的事儿私下里叹息:“独活定是被上神气狠了,要到凡间去寻那赵洵来份人妖相恋,可这天道无情,异族相恋,弱势那一方,哪有能善终的,上神也是为她好啊。”
独活这般一走便又走过了几度玉兰花开,待她主动传讯寻求江疑帮助时已是四年后的事了。
那日傍晚时分下了一场雪,江疑乘着晚霞而来时,独活恰巧打开了雕窗瞧向天角,窗扉落的玉兰花因她的动作纷扬了下来。汴梁的皇宫那样大,江疑往下瞧时却偏偏一眼对上了她那双杏眸,虽然这一次那双眸子未曾为他弯弯带笑。
江疑倚着窗沿的玉兰树,独活拈着瓣玉兰花在窗内与他言语这四年间的事物。
独活离开符惕山的第二年在平夏城遇到了赵洵,那时候大宋与西夏交战处于弱势,宋朝边境饿浮遍地,独活与赵洵行走其间瞧尽哀鸿,终究是没能忍住施展术法干涉这场战役。
江疑打断了她:“你说宋人苦,可那些因你干涉而落败的西夏人呢?”
独活将玉兰花瓣别在发髻间,弯眸笑了:“那时的我也只是想着要他少蹙些眉。”
后来大宋赢了,独活的妖怪身份也在赵洵面前暴露得差不多了,于是便索性与他辞行。那晚凉月如眉,城隅罕见地长了一株玉兰树,坠着的白玉兰落满月华,赵洵撷下一朵,在边城清脆的驼铃声里别在独活发髻间,他说:“我素不曾在意你是何身份,妖也好,符惕山也罢,昔日十年相伴,我只认你是‘独活’。”
许是那夜边城的玉兰惑人心,鬼使神差地,独活便随着赵洵来了皇城。可或许与妖相恋的当真没有好结果,独活留在皇城没多久,昔日的死敌丹雀便寻来了。独活险些命丧丹雀鸟喙之下时,是赵洵不顾性命挡了丹雀。
丹雀作为上古妖族,冒然袭击天命庇佑的帝王,触犯了天道规则引来天雷,独活趁此时机击退丹雀。可赵洵却因丹雀一击落下心疾,近日愈加严重,独活推算过,倘若寻不到治愈心疾的萆荔,赵洵必然活不过二十五。
“赵洵今日已然二十二了。”独活瞧着江疑,眸子里染了一抹祈求,“萆荔生在小华山,小华山的山神只卖你的面子。”
小华山与符惕山相距整整三万一千四百七十二里,为了赵洵,江疑与独活乘着云行了足半月。独活术法不够精进,乘云的时候为免摔下去,她一如符惕山里的昔日,倚在江疑身侧紧紧拽着他的袖子。那半月,是后来江疑最想停留的时刻。
萆荔生在大荒时期,千万载后早已不知是否荔尚在。小华山的山神容许他们入山自行寻觅,可他们跨过高山,迈过长湖,问了赤鷩,访了㸲牛,寻了整整一年终是无功而返。
再次回到汴梁皇宫的时候,江疑第一次瞧见了这位屡次出现在独活言语里的赵洵。
桥上的少年眉目间还有着几分未褪的疏狂,洁白的狐裘衬得他容色更为俊雅。玉兰花落,他抬手接住几片花瓣,瞧着几分陌上公子之姿,可眸子里经久不散的薄凉却能让人认清这是真真正正孤傲的帝王。
只是,当独活松开江疑跳下云彩时,他瞧着不一样了。如同所有的少年面对心上的姑娘一般,他眉间疏狂散去,眸子里盛上了湖间春水。他解开狐裘披在独活身上,笑着去拂落在她发上的玉兰花。而那只分明不畏严寒的妖,拢紧狐裘,委委屈屈地眨着杏眼,凑在少年耳畔说着什么。
少年闻声抬眸瞧了江疑一眼,而后揉揉独活的额发,牵着她的红袂走向江疑。
少年说:“劳烦上神陪着独活胡闹了,只要独活好好的,萆荔寻不到亦无碍。”
那个他呵护了数千载的少女,站在别的少年身旁,由着别的少年替她与他说“劳烦”。
江疑攥紧了袖子。
再后来,江疑陪着独活留在汴梁皇宫里,瞧着日里她与赵洵赌书泼茶,也瞧着夜里她独倚窗前数玉兰花落。
赵洵二十三岁生辰那日,独活倚在木兰树间的秋千上,瞧着江疑笑得狡黠:“符惕山上那株玉兰树下,埋着个木盒子,里面是我想赠予赵洵的生辰礼,当年走得仓促,你替我寻来可好?”
江疑颔首应了,只是回来的时候,玉兰花树间的少女躺在红罗帷帐里失了生机。
枕边的留音石里,少女软糯的嗓音带笑:“赵洵是人间帝王,怎好早夭,此番我自裁,你且容赵洵令道人将我炼作丹药服食。”
独活作为神农时最后一株九穗禾,食者老而不死,比之萆荔功效更佳。
怀中的木盒骤然落地,窗外的木兰花似乎察觉了神明的痛楚,一刹之间谢尽,只余枝桠间满目孤寂。人间帝王不说上千,成百之数总是有的,死了哪一位,人间都不会毁灭,独活说是为了帝王,可倘若这帝王不是唤作赵洵,她又何至于如此。
江疑在汴梁皇宫留下了独活与那木盒,也将她的遗愿转告了赵洵。他离开了这座藏尽人间繁华的城,回到了他的符惕山。
江疑早年见过太多凡人的丑陋,他以为独活已死,赵洵为了活下来定然已经服食了她。可他不曾想过,每个凡人都是不同的,对赵洵而言,服食自己心爱的女子其实比之死更为残忍。
汴梁帝宫里湿雾弥漫,煮好热茶的小黄门躬身退出了屏风,赵洵强撑着身子为江疑斟了杯茶,茶盏里的木兰花起起浮浮,荡漾着那些往事的曲折。
江疑坐在榻边,苦笑着接过茶盏:“神妖相恋,妖是承受天罚最重的那方,昔日我以为任她入世是为她好,却不曾想过她会遇见你,惹来这一惨淡收场。”
赵洵没有接话,只是半侧过身子自贴身的衣衫取出一支木兰花簪递给江疑,那簪子一面刻着“独活”,一面刻着“江疑”,这是那日江疑落下的木盒里的,想来其实是独活要留与江疑的,他说:“你与她就如这簪子,分明就在一节木兰枝上,却总是阴差阳错挨不到一起。”
江疑指尖轻触着刻着“独活”的那一面,眸子里终是浸润了冬雨,泛起迷雾。
江疑离开以后的当夜,大宋的官家赵洵去了。离去前,赵洵又瞧见了那个红衣少女。她坐在宫里的木兰树上,向过路的他撒下一把木兰花,对着他喊:“小孩儿,你唤什么名字?”
弥留之间,气若悬丝的官家用尽了气力,颤着唇想要说什么,候命的臣子只当官家有什么重要的遗言交代,凑近去问。官家却只抓着他的手,喉间哽咽道:“我……唤……赵……”
终究是没能应完,便去了。
文章来源:砚淡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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